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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卢郁佳书评】母亲阉割的女儿──《人鱼纪》

发布时间:2020-06-12作者: 阅读:(998)

【卢郁佳书评】母亲阉割的女儿──《人鱼纪》

卢郁佳书评〈母亲阉割的女儿──《人鱼纪》〉全文朗读

卢郁佳书评〈母亲阉割的女儿──《人鱼纪》〉全文朗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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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人鱼纪》,李维菁着,新经典文化出版

李维菁的小说《生活是甜蜜》说,人一生有几次渴望连结,「于是人类创造一个神话,一个共享的幻觉,在这幻觉中潜入广袤的海洋,人幻想自己是一个温柔的泡沫,是一体的一部分。像在爱情之中。」她的新作《人鱼纪》主角觉得自己就是泡沫,想潜入这海洋,越走,却离海越远。

《人鱼纪》描述女主角「夏天」去国标教室学拉丁舞,她自言起步晚、年纪大,当不成职业选手,立志跳得像国际级选手。叔叔阿姨班把跳舞当成业余社交娱乐,「手拉拉跳跳土风舞就好」,因为忽略基本功、重量训练和核心训练,身体没有往核心集中,所以当不成选手。夏天不一样,她一週上四天跳舞课,在家上网看教学影片练习,观摩竞赛舞星,要练核心肌力,过全职选手生活。她期盼往上爬,自我要求跳得準确不误,痛恨女舞伴小桑又笨又混、男舞伴跳错、落拍,怕别人拖累她。但选手也不要她,要让自己加分排名往前的舞伴,她不是。所以夏天到底程度高或低?是谜。

 

她得悉跳国标的残酷规则:女人一定要有男舞伴,一定要男人主动,女人配合。自动衍生很多规则,因为女人需要男人,所以女人各种迁就,而男人各种摆烂。每个男舞伴跳错迁怒骂她,夏天也不能呛回去,提醒自己要忍,要释出善意。结果个个得寸进尺,夏天忍耐又林,忍到最后还被羞辱。向男同志求婚,结果被嫌太老太有主见。末了夏天骂自己自取其辱,因为贪心想跳舞。

教训完自己,她转而教训身边那些跳舞和恋爱的人:双人舞要各自站在自己的重心上才稳,男人不能拉扯控制女人,女人不能倚靠在男人身上,所以不为自己负责的人是蠢蛋,聪明的人知道每天练重心。训话勾起读者既视感,其实开头夏天就嫌过叔叔阿姨「身体没有核心」,放在人际关係上,是同一期待。其实夏天并不知道,关係当中什幺是有核心、有重心,什幺是练重心;但她相信练身体能解决一切问题。这个想法安慰了她。全书舞蹈和婚恋来回隐喻,其实是互相干扰,阻止夏天看清事实。

夏天看纪录片,中国有个弱智男子跳了十几年没舞伴,夏天看出原因是他傲慢偏执,「与其说是对舞蹈的热情,不如说是对舞伴这概念的执着幻想太过庞大,甚至大过了舞蹈。」夏天虽然看出问题,接下来却自顾说起舞伴有多重要。接着,来了个47岁的洗碗工沈姊当他舞伴,以为同病相怜。结果弱智男人嫌她没基本功。夏天说「只有我知道,弱智男人自己丑,嫌沈姊老,也嫌沈姊丑」,认为这是情慾世界的现实。

 

乖乖女美心,固定跟未婚夫跳舞,跳不顺就乱骂未婚夫。未婚夫其实跳得超好,后来跑了。美心换了烂舞伴小胖,变成她被小胖乱骂。

三个故事都在说,饶是迁就,反被看低。全书众多关係,不脱弱弱相残:因为要有伴,所以降格以求,我不挑你,你也别挑我。谁知道你挑得才厉害,也不撒泡尿当镜子照照自己什幺样。

这是小说的表面,一个女舞者遭受男性暴力的历史。里面夹带着她伤害别人的历史。

在这规则下,男同志教练东尼身为选手,百般伺候女舞伴子恩,为的是打进国际比赛扬名立万。结果每个女舞伴去跟人谈恋爱就放生他,老娘不跳了掰掰。心碎的男教练一直搞不懂,像他这样会替女伴剥虾的优质好男人多难找,怎会一再遇人不淑。女舞伴想结婚,他可以娶,太太在外面恋爱他都OK,只要配合他一路比赛上位,什幺他都包容。读者发现,国标舞规则用到婚姻恋爱上超级灾难,男教练以为既然当女人就得找个男人嫁,那他赏赐女舞伴一个假结婚真当工具人的机会,简直就皇恩浩蕩,女舞伴该感激涕零跪下磕头才对,怎可不领情。无论夏天怎幺质疑,男教练不断强调这样没错,因为舞坛多的是夫妻档。他还说,跳伦巴、恰恰、捷舞表现恋情缠绵,都是演戏,下了戏互不理睬。他相信不只舞伴结婚是单纯利益结盟,跳舞本身就是演给别人看的假面婚姻,只有赢了比赛才是真的。

弱智男人嫌沈姊「基本功不好」,就是夏天暗骂同学、舞伴们的话。东尼、夏天,和弱智男人,因为太想要舞伴,所以把舞伴都赶跑了。

 

为了隐藏讯息,小说用了至少三个障眼法。

一是跳舞。小说讲跳舞学问浩瀚,基本功的奥妙,世界舞星时尚,台湾舞禁、舞厅摸黑幽会,到现在敞亮国标教室、运动竞技等。这些跟女主角都无关。

一是人鱼童话。小说常写国标舞衣充满刺绣流苏、水钻首饰、闪闪亮片像鱼鳞,夏天「渴望身穿闪亮鳞片之裙万众瞩目」「在人鱼之海游泳」「穿梭于奇颜异色的珊瑚中」,暗示跳舞是人变成人鱼。实际相反,夏天说的是,她跳舞才从人鱼变成人。

什幺是人鱼?没有阴唇、阴蒂、阴道,无性、恐性、冷感,拒跳男女下半身紧贴的国标舞,相信男女跳舞紧贴根本违反生物法则。不会搔首弄姿,就算把男人勾引到手也会瞬间冷却,鄙视搔首弄姿的低胸骚货,厌恶从国标得到性满足的女人,因为初经外溢被人议论而丢脸。夏天感受不到别人的烦恼、脆弱与柔情,只有戒惧、厌烦、嫌弃。为什幺夏天会失去性和身体?因为夏天从小受妈妈虐待,照胸部X光,母亲也不准她脱胸罩,骂夏天淫贱「你就这幺喜欢脱衣服给人看」;每天母亲检查女儿内裤宣示所有权,看到白带以为是精液,骂女儿找男人。

什幺是人?夏天爱跳舞,是因为从跳舞中得回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,和性的亲密。

一是跨性别。小说开头开得非常谜,夏天过敏全身发红疹,然后遇到房东老阿伯来收租,骂骂咧咧,还莫名戴着一堆粉彩大髮夹、紫色贝壳耳环、贝壳项鍊、珍珠贝壳戒指,迎接女主角进入国标的人鱼世界。老房东在接近结尾处再出现,带出另一个跨性别扮装者,女主角楼上邻居是个女装少年。篇幅不多,看似破碎,线索很少,两个跨性别男人跟夏天的关係是什幺?

 

小说写老房东穿戴首饰、搔首弄姿的高反差,就是要读者觉得老房东很噁心。然后,读者才会明白,夏天看待自己搔首弄姿,就是这幺噁心,噁心到会全身发疹。所以她不敢搔首弄姿。

老房东的形象是人鱼。女装少年的形象是人。结尾夏天看女装少年,不噁心,而抱持善意,说明夏天开始接纳自己。

全书的主题,是一个女人从创伤中挣扎着要复原,透过初经、初夜、白带、停经,从性和身体的层面上解释这件事。

李维菁的小说男角,可分成强大势利男和平庸蠢男两种。

《有型的猪小姐》,李维菁着,新经典文化出版

强大势利男,《人鱼纪》的教练东尼,就是《生活是甜蜜》的艺术家、《有型的猪小姐》〈写小说〉的小说家、艺术家,专业强大让女主角崇拜仰慕。然而他们势利眼,要是一眼看出女主角没天分、不是选手,就把她当次等人不屑一顾。

平庸蠢男,《人鱼纪》的男舞伴又林、小胖,就是过去李维菁小说常写的妈宝富家子未婚夫、相亲对象自大土豪,就因为女人一定要有男人,女主角才心一横,捏着鼻子迁就这些次等人,没想到马上被次等人嫌得更惨。高不成,低不就。为什幺会这样?李维菁《老派约会之必要》的短篇小说〈婴灵〉有答案。

《人鱼纪》「妈妈检查夏天的内裤、夜夜到房里辱骂」等情节,〈婴灵〉已写过:「她母亲在她青春期的时候,每天检查她的内裤,指控她下流勾搭,夜夜到房里辱骂,丢到她脸上。那时候她根本不懂男女之事,身体长着新鲜初萌的欲望,却因每天羞辱贬抑建立起克制自保的机制,对于身体充满羞愧,对欲望充满罪恶。」

 

〈婴灵〉描述堕胎的女人老了在床上自慰,中途放弃后开始哭。不知道当年她堕胎堕掉的婴灵正冷眼俯瞰她,骂她年轻时不懂隐藏心事,「谁都可以见到她的软弱,你露了底就没人尊敬疼惜」;现在年老色衰,「没在漂亮的时候跟了人,错失了人生自己又没个盘算」。因为女主角知道男友龌龊骯髒会剥削她一生,毅然堕胎,结果男人拒绝陪她回诊也证实先见之明。

婴灵的口吻,带着怜爱的恨铁不成钢,骂「她傻傻的,不懂怎样保护自己」,需要婴灵代劳,在酒馆替她拒绝性邀约、施术惩罚伤害她的邪恶男女。说明婴灵的真实身分,原是控制狂母亲。

就像《人鱼纪》美心的母亲,让美心相信自己没品味可言。母亲创造一种神话,洗脑美心相信自己不懂怎幺挑选好男人,也不懂怎幺挑选适合自己的衣服,什幺都不会,急需母亲代劳,否则美心一定会犯错。但夏天看到的美心,一身深蓝双排扣大衣、白衬衫、玛丽珍娃娃鞋,日剧学生无性打扮,十年不变,穿到四十岁,压抑了成熟风采和性魅力。

〈婴灵〉中,婴灵用妈妈的口吻,在女儿寂寞时伤口撒盐:「你露了底就没人尊敬疼惜」、「错失了人生自己又没个盘算」振振有词。读者会惊讶,坦诚自我揭露是加深关係所必需,怎幺会「你露了底就没人尊敬疼惜」?女儿关係破裂已经够痛苦,怎幺还要背负「错失人生」不努力的骂名,就算女儿犯错了、失败了,这哪有对不起谁?在这种密室独裁的亲子关係中,母亲扭曲事实,女儿不疑有他,沉浸其中,相信母亲如同婴灵一样全知全能,如同正义之神出手干预,拨乱反正,拯救无行为能力的女儿、宣告她禁治产。

 

无论女儿有多能干,总相信自己很没用,要靠妈妈才行。这在《生活是甜蜜》中,形成徐锦文恋爱和事业的「规则」:「因为千百年后,只有创造者(艺术家)会留下来,所以将身心才能奉献给杰出强大的人,渴望随他成为永垂不朽的一部分」。「她偷偷喜欢的,还是被爱情拯救、受豢养的美丽女人,依赖着滋养而活。」

受虐女儿眼中,男人不是男人,其实是妈妈,必须满足女儿的依赖。东尼教夏天跳舞,坦然接受夏天遗落袜子、舞衣胯下露出卫生棉,教夏天搔首弄姿,多少做到了夏天母亲没完成的事情:接受夏天有性。东尼代表理想的好妈妈,强大又温柔。其他男舞伴跟夏天一样没用、否定夏天,代表坏妈妈。

《生活是甜蜜》,李维菁着,新经典文化出版

生活是甜蜜》里,徐锦文的男友艺术家说爱她,「可是我不是妳妈。」徐锦文马上生气。

他说对了。

到底什幺是「有重心」?夏天理想的自我,人鱼要变成的「人」,就是女选手光希。夏天描述她「是我身体的一部分,而且是比较好的那部分,对我没有厌恶也没有渴求」。光希没有抱负,没有立志拿冠军,不会患得患失,不想以跳舞为人生重心,所以不渴求控制舞伴,不把别人当

成敌人或猪队友,跟谁都处得来。说穿了,是光希不需要成功也能平安活下去。

夏天喜欢光希,讨厌小桑,但光希、小桑是同类,她们除了跳舞还有很多别的兴趣,所以对跳舞不患得患失。读者发现,「有重心」可以描述为人际关係的多元平衡,患得患失就是夏天把重心全放在跳舞上,天天练重心,结果背道而驰。夏天渴望像光希般自由,说明夏天追求成就,不全是自愿,而有被迫的成分。

 

而什幺是「没有重心」?《人鱼纪》夏天受羞辱,骂自己贪心,因为太想要舞伴而低声下气作贱自己;重演了《生活是甜蜜》里,徐锦文被未婚夫骂哭,也「气自己怎幺这幺贪心,贪心到要遭受这种对待」。贪心是服从「要有男人才能跳」的规则百般迁就,但她看不出规则有问题,骂自己贪心,然后继续服从规则。

当不成职业级,却想跳得像世界级。就像《生活是甜蜜》徐锦文高中时,物理老师指责学生们:「中等资质,偏老想往上爬,从一出生就饥渴,以为自己可以达成什幺,结果只是一辈子永远想望自己得不到的,爬不上自己以为该上去的位子。」夏天跳不到世界级,看舞伴也就是一无是处。每个都不够好,无法帮夏天往上爬。

夏天明明是因为身体自主和亲密而迷上跳舞,为什幺转而一心追求舞蹈成就?

规则其实不是「女人要有男人才能跳舞」,而是夏天母亲下的毒咒:必须成功。第一条规则:妈妈说,「人不成功都是因为不努力。」本书开头列出作者「生平」,实际是得奖纪录:「国中作文比赛全校第一名」、「中英文作文比赛屡获佳绩」、「在六百多位报名者、低于2%的录取率下」考取台大新闻所,和日后无数大奖。在台湾我们习惯了以这种方式展示一个人,譬如说林奕含是「满级分漂亮宝贝」。这是这本小说不可或缺的部分。

第二条规则,一面是妈妈骂夏天「你就这幺喜欢脱衣服给人看」,另一面没说的是「你要结婚否则你一文不值」。〈婴灵〉把没结婚叫做「没在漂亮的时候跟了人,错失了人生自己又没个盘算」。既然「你露了底就没人尊敬疼惜」,所以你不能让男人了解你。喜欢就是去了解对方的慾望,既然你非得结婚,又不能让男人了解你,那就只有学东尼嫁一个无爱的对象,婚姻就是财色交易,互为工具人。

所以夏天必须把跳舞从找自己的身体,变成找一个工具人来交易。

 

〈婴灵〉女主角逃离母亲后,为自己製造的守护神,披着婴灵的外衣,里面装的仍然是母亲。《人鱼纪》夏天一再离家,又一再搬回家,说的就是创伤反反覆覆,永难痊癒。受虐经验破坏成年后对外的人际关係,威力强大超乎想像,会把受虐者赶回她刚奋力逃出的原生家庭牢笼。

从创伤到死亡之路,妈妈是过去,夏天是现在,东尼是将来。

从创伤到复原之路,美心是过去,夏天是现在,光希是将来。夏天觉得她怀着光希这个孩子,读者领悟光希不是一个人,而是夏天眼中的光明与希望。夏天站在十字路口,结尾没有抵达光明。

李维菁 (摄影:陈昭旨,新经典文化提供)

从人鱼变成人的转化之旅,老房东死了,女装少年成功了,夏天的前景暧昧不明,她就停在原地。小说角色不需要复原成功,因为现实中倖存者就是如此艰难,不该承担别人期待她复原的压力。这是狼狈徬徨的创伤笔记,披着层层伪装,曲折度过人我重重检查而来。历尽千辛万苦,能走到这里、说出羞耻的,能有几人。李维菁无愧其历史性挑战,她的愤怒如此灿烂,上承林奕含,也等着拥抱后继者。

林奕含《房思琪的初恋乐园》的后记,像是对《人鱼纪》说的话:「妳知道吗?妳的文章里有一种密码。只有处在这样的处境的女孩才能解读出那密码。就算只有一个人,千百个人中有一个人看到,她也不再是孤单的了。」

 

本文作者─卢郁佳

曾任《自由时报》主编、台北之音电台主持人、《Premiere首映》杂誌总编辑、《明日报》主编、《苹果日报》主编、金石堂书店行销总监,现全职写作。曾获《联合报》等文学奖,着有《帽田雪人》、《爱比死更冷》等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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